在一个城市里住了7年,最后还是想离开,大概心里总是有些痛的。像初恋中的人,7年的爱情长跑,山盟海誓,却终于烟消云散。
痛于自己的负心,就越发回味她旧日的好处。如果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,该有多好;如果我从来没有度过这段时光,该有多好。那悲欢都是不必有的。
上海曾经是个让我多么向往的地方。鲁迅先生在大陆新村铸剑,哈同在花园里敛财,上海滩,十里洋场,二十、三十年代……
上海也是给我无数荣耀的地方,她让我揣着记者证活得像个人样,又给我无数衣锦还乡的小梦,让我在每次爬上村前的河堤时,还能有心情,赶在起风之前,抚平身上所有的折痕,和心里所有的伤痕,然后若无其事,看那北方的大雪,无所事事,落满田野。
来上海之前,我是一个多么轻狂的少年,“青春是我背上唯一的行囊,缪斯是我终生迎娶的新娘”。那一年,是1994年。
1994年的上海,在我的记忆里,是一个闷热的初夏黄昏,124路公交车上,昏头昏脑的人,两个上海人骤然而起的对吵,又急又密,像打机关枪一样,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,刚下火车的我听得津津有味,竟有了陶醉的感觉。那样的上海话啊,那样黑白色的城市……
7年只是一瞬间,我上班的淮海路愈夜愈美丽,我住过的杨浦区早早地就睡在梦里,那样黑白色的城市,在视野里逐渐变成五彩的斑斓,我终于连这青春的行囊也没有,连在路上的勇气也没有,总是在桃花烂漫时节,才想起一生的最爱竟是赏梅。
梅没有赏,行囊也不再有。可是,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,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。
7年的上海,至少有8个地方我曾经住过,像8个萍水相逢的女子,“停船暂相问,唯恐是同乡”。从雁荡路的5.3平米,到朋友的复式楼房,我想念她们,想念她们的街道的柳眉横,想念她们的弄堂的樱唇绛……
7年的上海,至少有一些好人被我结识,有一两瓶酒鬼酒被我们喝掉,有一个幻想藏在我心里:一生下来就漫步在夏季的原野,朋友的脸像森林像草原,一直连到天边。而终于大多的朋友,或遁入围城,或去国远行,再也不见。这一座大上海,人来人往,都是空城。有谁曾经这样说过,“一个人独处的时候,最不孤独。”我于是也幻想着自己最不孤独,一边想念去年的腊梅和桃花。
“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,一无所有里藏着我的幸福。”
这是冬天最冷的一天,我裹着被子,写着这篇《七年之痒》,像等候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。天真冷,我不断地擦着手,火车怎么等也没有来,只得低下头再想一阵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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